画论·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
较之李铁夫和冯钢百,具有欧美留学背景的艺术家如司徒乔、符罗飞和余本,他们的作品无疑更为激动人心。就某种趣味而言,司徒乔和符罗飞都曾在欧洲的表现主义传统中获得共鸣。因此,如果说,在他们的作品中有一种特别明显的表现主义气质,那也是不奇怪的。不过,所有这一切,似乎并不是司徒乔、符罗飞艺术中最重要的东西,他们区别于广东画坛同时代的洋画家最重要的一点–––或者说,在他们那里获得最充分的表现的,恐怕是他们以现代平民意识为出发点的社会批判精神。
毫无疑问,符罗飞是广东现代画坛上真正具有天才气质的艺术家,他与另一天才画家司徒乔之间是否有过交往,不清楚,尽管两人选择的艺术的价值形态有许多相似性–––譬如,他们都熟练地掌握了西画的语言技巧,并且经常不拘一格地用水彩、粉笔、铅笔甚至水墨等多种媒材得心应手地来表现源自生活的感受,特别是符罗飞抗战期间画于香港的大量水墨画,曾被蔡元培称为“以中国制的笔,作西洋式的画,意到笔随,心精力果”,但两者的人生经历似乎很少有共同点。从符罗飞的履历甚至可以看出,在他的性格内涵中,更多某种与命运抗争的不屈不挠的冒险精神–––这与他作为一个渔民的儿子的身份可能不无关系。符罗飞很早就选择共产主义作为他的人生信仰,他为社会不公和自由平等而呼叫的粗糙的笔触,较之司徒乔,也似乎总带着他的故乡所特有的那种日照充足、海水腥咸、季风怒号的热辣辣的况味。因此,尽管在符罗飞的艺术经验中,较之许多游学海外的艺术家,对异国他乡从学院到沙龙的风情有着更多的切身体会,但是,他注入家国之哀、家国之愤、家国之情、家国之爱的艺术世界,总蕴涵着他关于个人身世、阅历的自我认同感。
符罗飞有一批画在随便找到的往往只有巴掌大并且许多是残缺不全的小纸片上的苦难民间的生活速写–––仅仅是材料形式本身,就足以说明画家所处的艰难环境以及符罗飞之所以是符罗飞的顽强的艺术意志和不屈不挠的自我生存能力。我相信,现代观众仍然能够感受到来自现代艺术史上的这些真正的杰作的道德感召力。历史和传统的精神力量以及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往往总是通过一些也许并不总是异常显眼和被视为“伟大”的细节得以显现–––虽然,我无意将这些在它的作者的整个创作生涯中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眼之所见与情之所感奉为现代艺术史中的“圣经”,但我觉得,那些跻身于艺术家的行列,并且总是以善于涂脂抹粉的方式来赢得个人生活的滋润的后来者,应该有权利将其奉为“圣经”来读。
作者李伟铭,广州美术学院教授

饥饿的人民如鬼魅
画作:《小乞与巨贾》
时间:上世纪40年代
评画人:李公明(广州美院美术史系教授)
如果说符罗飞的速写是对苦难生活中的各种悲惨形象的准确捕捉的话,那么他的讽刺画则是深刻的理性与强烈的感情高度结合的产物。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面对社会的黑暗现实,如果他只能停留在愤怒呐喊的水平上,永远只是在愤怒情感的催逼下匆匆急就的话,那么他的作品还是难以具有锐利的揭示力和心智上的深刻性。在逻辑上和伦理上的极端荒诞性,如《小乞与巨贾》就深刻地讽刺了寡廉鲜耻的当权者。在符罗飞笔下的人生惨况是真实、自然的,他没有为了任何“美”的法则而作出艺术上的修饰,他惟恐的只是穿透苦难的力度还不够强、呐喊的声音还不够大、悲悯的感情还未足以令世人震惊和感同身受。因而他笔下的饥民个个似鬼魅一样,只剩下一个个的人形骨架和一双双喷出饥火的深凹之目。
符罗飞经常在小纸片、包装纸、日记本纸、草纸上的速写虽然大多是风格粗犷的急就章,带有一种泣天动地、情不自禁的悲悯感,但画家往往在寥寥几笔中刻画出人物的极端痛苦的内在感情。

朱门酒肉臭
画作:《消化》
时间:1946年
评画人:董丹东(广州艺术博物院副研究员)
水粉画《消化》不到方尺的画面,可是蓄积着不啻千磅的力量。人物的形象塑造、形体的安排与夸张的手法,都显示了画家刻画人物的功力。
为了突出主题,作者把环境、道具尽量地简略,使画面净化,让人们的眼睛一接触画面,就接受呈现在面前的两个主体人物:一个“官家人物”一手环抱着一个颜面微酡、表情微僵的少妇,他得意、陶醉中还有几分粗野,傲慢地翘向天花板。在“消化”吃进去的“珍馐美味”–––恣肆挥霍民脂民膏,这充分展示了那些狂妄地骑在大众头上的蛮横、凶残而又傲慢的可憎面目。而从少妇木然的坐姿、微蹙的额头及强颜无欢的脸色来看,都让人感到压抑、焦虑与不安,可以感受到她是喘息在那个时代社会底层的、被侮辱的这一类妇女中的一员,也可以看到画家的彩笔是蘸着一种同情来塑造这个形象的。两个主体人物的形象相互衬托,又予以明确的对照,使主题思想更加深化、突出。

收藏鉴定·前景看好画价曾连翻44倍
广州艺术博物院院长陈滢表示,符罗飞是“五四以后新文化运动的优秀战士”,是“我国革命艺术的先行者之一”。符罗飞一生作画近万幅,可惜大部分散失严重,像当年符罗飞从意大利回国时,留意八年一千多幅油画因意大利海关不准出口,未能带回,二战后不知还有无保存。国内各大美术馆现仅藏数百幅,且多为符罗飞亲属所赠。而通过查阅近年来其作品的拍卖记录,可以发现几乎都是国画和油画,且数量不多。有论者认为符氏在艺术上从不因袭中国或西洋的传统技法,熔中西画法于一炉,独创豪雄奔放而又沉着浑厚的风格。或许正基于此,收藏者对其作品前景相当看好,近年来境内外不断有人要求购藏符罗飞遗作。尤其是符氏的《山水》在去年的中国书画拍卖会上更是从1000元的价格起拍,最终连翻44倍成交,成为拍卖会的主角。可预见随着收藏者对美术史的了解日益深入,符氏的画作亦将受到更多的关注。
画家之死·“以前杀头也不怕,现在怕到不敢画”

画作:《反右会议》
时间:上世纪50年代
研究学者:李公明
1956年,符罗飞在广州市政协一届三次会议上作了发言:“党和上级为了照顾我的身体健康,看到我常常生病就少给我工作,对于这种照顾我反而感到‘怀才不遇’,认为领导官僚主义”,“我过去也因受到一些批评而变得消极,很久不画画”。他对自己作了真诚、严格的自我批评,我们从中可以看到的却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悲剧。他在发言中真诚地对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在解放前,条件很不好也要创作,开画展,杀头也不怕。现在为什么怕批评,怕到消极不敢创作?”这是个提得很好的问题。接着他回答了一个“主要原因”–––对生活“不够热爱”、“受到批评就受不了”。其实,回答这个问题是需要几十年的思考的。
1971年12月1日,符罗飞在经受了长期的政治和疾病折磨后悄然去世。“没人知道他躺在病床上被折磨多久,甚至也没有人知道他就是画家符罗飞,据说一直送进殓房才偶然被一个熟人发现,他的死讯便通过耳语传开了。”符罗飞的一生,可以说是善良、正直、充满伤时忧国精神和道德激情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缩影。
生平简介
符罗飞(1897-1971),生于海南文昌县一个渔民家庭。少年时跟随民间艺人四叔以雕绘手艺谋生,后辗转于南洋诸岛,当过伙夫、割胶工等。1925年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被迫浪迹新加坡、意大利。1930年考入意大利皇家美术大学研究院绘画系,先后在意大利、法国、英国等国举办作品展览,应邀参加威尼斯国际艺术赛会,艺术上融汇中西画法之精髓,有“罕见的心灵画家”之誉。1938年舍弃名利孤身回国参加抗日和解放战争,并参与创建人间画会。后任教于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并曾担任广东美术协会副主席、广州政协委员等职务;刊有《符罗飞画集》、《饥饿的人民》等。在“文革”中不幸遭受迫害,1971年病逝于广州。

1938年 题为《痛定思痛》,评论认为“这是一个有良心的艺术家忍受着痛苦煎熬的某一刹那”。以娴熟的明暗笔法刻画出笼罩在强力侧光中的艺术家,也反映出刚从意大利学院绘画的氛围中出走所带来的浓重影响。

1947年 皱眉怒目式的自画像,当时举办“饥饿的人民”画展。着重刻画的是一双愤怒的眼睛、紧皱着的眉头和紧咬着的嘴肌,表现内心对黑暗现实深恶痛绝。

1940年 欲赴延安,因病滞留。

1951年 参加土改、民改等工作队,当时社会舆论和个人思想表达的方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1967年 “文革”期间曾遭受长期的政治迫害,大半生几千幅作品在“破四旧”的时候被毁掉了。
画中乾坤·自画像:中国的伦勃朗
广东美术馆策展人蔡涛表示,符罗飞的自画像作为一个特殊的艺术史现象恰可以与荷兰的天才画家伦勃朗进行跨越国界的比较,在世界美术史上,很少有画家像伦勃朗那样,以自己的数量庞大、变化层出的自画像引发人们持续而广泛的关注,在中国,符罗飞的自画像也是贯穿了他艺术生命中的大半旅程,不仅深刻镌刻出艺术家复杂而充满斗志的心路历程,主人公的面部表情和着装服饰的前后变化,也投射出现代中国斗转星移的历史运程。
而学者李公明表示,符罗飞有好几幅作于不同时期的自画像,它们都是画家对自我心灵中最痛苦、最忧伤的道德情怀的自然披露和自我认同。如果把作于1947年、同样也是皱眉怒目式的《自画像》与同时期其他《自画像》作品全部展于眼前,恐怕人们很难对于画家的自我认同和揭示会无动于衷。他把自画像与“饥饿的人民”的画像放在一起,在当时也是使观众深被打动的:“符教授把自己尊容也描绘在内,这也许是和‘人间地域里的无告者活在一起’的注脚!……这在高贵的绅士看来,该是多么可惊的事情!”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在道德感与价值倾向方面达到如此深度的自画像系列实在是恐难匹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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